国内基金经理为何越来越像同一个人:主动权益基金持仓高度集中
国内的基金经理,越来越像同一个人
2026年三季度,主动权益基金重仓股中电子与通信行业合计占比约51.69%,中际旭创、新易盛分别以约1063亿元、938亿元持仓居前两位。东方证券统计显示,重仓50组合当季下跌26.19%,较其他重仓股对照组合多跌近19个百分点。基金经理在相对业绩压力、研究覆盖重叠与大规模资金流动性约束下倾向持有主流资产,行业集中度处于历史约98.53%分位数。
(本文作者为 文武赵,钛媒体经授权发布)
文 | 文武赵
2026年三季度,中国公募基金的重仓名单再次出现了熟悉的名字。
中际旭创、新易盛、药明康德、长鑫科技、源杰科技、东山精密、宁德时代、寒武纪、北方华创……这些公司构成了主动权益基金最集中的持仓阵容。
其中,电子和通信两个行业,占据了主动权益基金A股重仓股市值的一半以上。
天相投顾统计显示,截至9月底,电子行业的重仓占比为36.48%,通信为15.21%,合计51.69%。不同机构样本有所差异,东方证券测算的占比为52.02%,国信证券口径则约为50.6%。共同指向一个事实:中国主动基金的股票配置,已经高度集中在少数产业方向。
更值得关注的是,这一季度恰好经历了科技股的大幅调整。
东方证券统计,三季度主动基金重仓最多的50只股票组成的投资组合,下跌26.19%,其他重仓股票构成的对照组合下跌7.60%。
两组股票的收益率相差接近19个百分点。由于重仓组合具有更高的科技行业暴露,这组差距尚不能全部归因于拥挤交易,但足以说明:当大量专业投资者持有相似资产时,组合之间的风险会高度相关。
基金经理原本是一个强调个人判断的职业。每家公司都有研究团队,每位基金经理都有自己的投资框架,市场上也存在数以千计的基金产品。
但从持仓结果看,许多人最终选择了相似的公司。
这就引出一个问题:如果基金经理越来越像同一个人,投资者支付主动管理费,究竟购买了什么?
一、半数资金挤在两个行业
东方证券统计,2026年三季度末,主动权益基金重仓股中,第一大行业电子的占比为36.73%,前三大行业合计61.48%,前五大行业达到73.14%。
这意味着,按照重仓持股市值计算,约四分之三的资金集中在五个申万一级行业。
情况在二季度更加突出。
彼时电子和通信行业合计占比60.68%,到三季度下降至52.02%,减少8.66个百分点。电子行业和通信行业在三季度分别下跌32.65%和28.72%,持仓市值的缩水显著改变了行业权重。
东方证券在剔除价格因素后发现,其全市场口径下,基金对电子、通信行业反而存在主动增持。国信证券使用另一套样本和调整方法,则得出了主动减配的结论。
两者的差异提醒我们,季度持仓权重变化和真实资金交易需要分开观察。
但无论采用哪套统计方法,电子和通信的集中程度都处于历史高位。
东方证券数据显示,这两个行业的配置比例,分别位于历史约98.53%分位数。换句话说,在其历史样本中,能够观察到如此高配置比例的季度极少。
在个股层面,集中趋势同样明显。
截至三季度末,中际旭创仍是主动基金第一大重仓股,持仓总市值约1063亿元;新易盛紧随其后,约938亿元。两家公司合计占据约2001亿元的主动基金重仓资金。
排名第三的药明康德,持仓市值约477亿元,与前两名存在明显差距。
基金经理对产业的判断当然可能一致。AI基础设施建设持续推进,光模块、半导体、PCB等环节存在清晰的商业需求,机构集中配置有其基本面依据。
问题在于,产业集中与投资集中相互强化。
当越来越多基金将资金投入同一批公司,股价上涨会进一步推高这些公司在基金资产中的权重。股价表现又会成为吸引新资金的理由,推动更多投资者进入相关产品。
在这个过程中,基金持仓集中度既反映了产业前景,也受到股价上涨和资金流入的影响。

对于投资者来说,这两种因素很容易混在一起。
二、为什么基金经理会做出相似的选择?
中国公募基金行业有一个长期存在的特点:基金经理承担着明显的相对业绩压力。
基金经理的投资结果通常需要与业绩比较基准、同类产品以及公司内部的其他基金经理比较。
假设一位基金经理判断,某家半导体企业的估值已经偏高,决定降低仓位。
接下来的三个月,如果这家公司股价继续上涨,同行持有相关股票的基金获得明显收益,他管理的基金便可能落后。
即使长期判断最终得到验证,短期业绩差距也可能影响基金销售、投资者申赎与职业评价。
于是,一种现实的选择出现了:在有分歧的时候,适当保留市场主流资产。
这种行为在资产管理行业通常被称为职业风险下的从众交易。
对基金经理来说,持有市场普遍认可的股票具有一种特殊优势。
当整个行业同时下跌时,个人业绩可能仍然接近同类平均水平。反过来,如果坚持独立判断而错过热门行情,业绩落后的原因会非常具体。
这是一种典型的委托代理问题。
基金经理负责管理资金,投资者承担最终收益和损失。基金经理的考核周期、职业稳定性和投资者的长期利益,并不总能完全一致。
研究团队的组织方式也可能强化这种倾向。
大型基金公司通常按照行业配置研究员。电子、通信、医药、新能源等行业都有成熟的覆盖体系。研究员跟踪相似的上市公司,参加相似的业绩说明会,使用相似的卖方研究材料。
信息来源高度重叠,最终形成相近的投资结论,并不令人意外。
尤其是在人工智能这样的大规模产业周期中,机构很难忽略产业链中最具代表性的公司。
中际旭创、新易盛、寒武纪等股票,拥有较高的市场关注度、较充分的研究覆盖及相对成熟的机构交易环境。对于管理规模较大的基金来说,流动性和可投资容量也是现实约束。
一家基金管理着几十亿甚至上百亿元资金,想把较高比例的资金投入一家流动性较弱的小公司,可能需要较长时间建仓,退出时还要承担价格冲击。
大型热门股票于是成为研究、交易和规模管理共同筛选出的结果。
长期下来,基金经理之间的区别,可能越来越多地体现在仓位高低、买入时点和少数非共识股票上。
当然,行业集中度无法直接证明每一位基金经理都持有相同股票。要验证个体投资决策的同质化程度,还需要计算基金之间的持仓重合率、收益相关系数,以及剔除共同市场因子后的剩余相关性。
目前的季度数据已经能够确认行业层面的高度集中,却还不足以给所有基金经理的选股能力下结论。
三、抱团的代价,往往在下跌时体现
2026年三季度提供了一个观察窗口。
东方证券统计,主动权益基金前十大个股的持仓集中度由二季度下降4.25个百分点,至23.03%;前二十大个股集中度下降4.75个百分点,至33.30%。
单看集中度,基金已经开始分散持仓。
但与此同时,重仓50组合在三季度下跌26.19%,明显弱于其他重仓股票构成的对照组合。
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,能够说明一个问题:基金开始降低集中度时,原有的重仓资产已经承担了较大的市场调整压力。
其背后有三个可能相互叠加的机制。
第一个是估值。
当机构持续看好同一批公司,市场会提前计入较长时间的盈利增长。企业经营可能依然保持增长,但只要增长速度低于投资者预期,股价就可能发生明显调整。
第二个是持仓结构。
当不同基金持有大量相同股票时,它们受到的行业冲击也会趋于一致。
即便投资者购买了五只不同基金,表面上完成了基金产品层面的分散,底层资产仍可能集中在同一条产业链。
第三个是交易行为。
如果市场调整导致基金遭遇赎回,基金经理可能需要出售部分持仓以满足流动性要求。多只基金同时出售相似资产,可能进一步增加价格压力。
这种情形具有反馈效应:价格下跌影响基金表现,基金表现影响投资者申赎,资金流动又反过来影响交易。
但也要保持谨慎。
三季度重仓股的较大跌幅,首先与科技板块本身的调整有关。电子和通信行业的跌幅接近三成,重仓组合自然容易受到影响。
仅靠两组股票的收益比较,尚无法证明基金之间的交易已经形成了明显的流动性踩踏。
要进一步确认这一机制,需要观察基金份额变化、个股成交与资金流、机构持仓重叠程度,以及下跌期间的交易同步性。
真正值得研究的是,基金经理个人层面看似合理的持仓选择,汇总到整个行业后,可能形成额外的集中风险。
个人愿意持有流动性更好的龙头公司,个人愿意配置产业景气最高的方向,个人希望与业绩比较基准保持一定关联。
这些选择都有其理由。
但当很多人按照相似逻辑行动,整个行业的组合结构就会越来越接近。
投资者买到的也可能是许多名字不同、风险来源相近的产品。
四、主动管理,还能创造多少独立价值?
公募基金行业已经开始从制度层面推动投资理念的调整。
2025年5月,中国证监会发布《推动公募基金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》,将强化长期业绩考核、提升投资者获得感作为改革的重要方向。
方案明确对基金经理的考核,基金产品业绩指标权重原则上不低于80%;对基金投资收益全面实施长期考核,其中三年以上中长期收益考核权重不低于80%。
与此同时,改革进一步提高投资者实际盈亏和业绩比较基准表现的考核权重,引导基金管理人更加关注长期投资回报。
2026年3月1日,《公开募集证券投资基金业绩比较基准指引》正式施行。
新规进一步强化了业绩比较基准的约束作用,要求基金投资风格与合同约定保持一致,提高产品运作的透明度和稳定性。
这一系列制度安排,实际上正在推动公募基金从短期业绩竞争,转向以长期投资能力和投资者实际回报为核心的评价体系。
对于基金经理而言,更长的考核周期意味着更大的投资研究空间。
一些产业投资需要较长时间才能兑现收益。企业从研发投入到产品商业化,从产能建设到利润释放,往往跨越多个财务年度。长期考核能够让基金经理更充分地根据企业基本面作出判断,减少短期市场波动对投资决策的干扰。
业绩比较基准的规范化,则有助于推动基金产品形成更加清晰、稳定的投资风格,让投资者能够根据自身风险偏好选择产品。
随着制度持续完善,基金行业的竞争也将更加重视研究能力、资产配置能力和风险管理水平。
回到2026年三季度,市场已经出现了一些变化。
主动权益基金开始提高医药、红利及部分价值资产的配置,电子与通信的持仓占比从极端高位回落。药明康德从第二季度的第18大重仓股上升至第三位,也说明机构资金正在寻找新的收益来源。
但这种变化是否意味着投资风格真正分化,还有待观察。
因为当一批基金经理同时从科技转向医药,新的共识也可能逐渐形成。
过去几年,中国主动权益基金先后经历了白酒、新能源、AI算力等不同产业周期。每轮行情都有自己的基本面逻辑,也都伴随着基金持仓结构的变化。
中国基金经理越来越像同一个人,背后涉及研究体系、资金规模、业绩评价、投资者申赎行为及行业景气周期的共同作用。
对于基金行业来说,真正困难的事情,是在大量信息已经被充分研究、市场共识已经高度形成的情况下,继续创造有价值的独立判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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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钛媒体 · tmtpost.com